
我等她原谅干啥专业配资平台排名第一
一
手机在茶几上震得打转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我正在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毛衣。
是婆婆打来的。
我没接。她也没再打。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。这套陪嫁房是我爸妈掏空一辈子积蓄买的,六十八平米,两室一厅,客厅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。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,我妈摸着墙壁说,闺女,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。
现在我要走了。
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我蹲在那儿使劲拽,拽得手指头发白。陈明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,由远及近,然后在门口停住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,门开了。
他没进来。
我继续跟拉链较劲。
“你在收拾东西?”
废话。我没吭声。
他走到我身后,站了能有十秒钟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上戳来戳去,最后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行李箱上。
“我妈的意思,”他说,“你先回娘家住一阵。”
拉链终于拽开了,我直起身,把毛衣摁进去。
“等妈消了气,我去接你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垂着,指尖夹着车钥匙。客厅的灯没开,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,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。
三年了。我认识他三年,结婚三年。他眉毛里长着一颗痣,右眼眼皮双得比左眼深,生气的时候喜欢抿嘴唇,把下嘴唇抿得发白。这些我都知道。
可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男人,忽然陌生得像个路人。
“等她消了气?”我问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消气?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也知道妈的脾气,她就是一时上头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过两天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小敏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就当给我个面子,先回去住几天。等她消气了,我去接你,咱们该咋过还咋过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我面前,伸手想碰我的肩膀。我往后退了半步,他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一下,收回去。
“这事本来也不全怪你,”他说,“我妹也有不对的地方。但妈就那个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身体不好,气出个好歹来,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所以让我走。”
“不是让你走,是让你先避一避。”
“避到什么时候?”
他噎住了。
我低下头,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塞的了,衣服、洗漱用品、充电器、身份证。本来就没打算长住,一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。
“小敏。”他又叫了我一声。
我没理他,弯腰把拉链拉上,站起身,拖着箱子往门口走。他挡在过道上,我停下来,等着他让开。
“你真要走?”
我笑了一下:“不是你说的吗?让我先回娘家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变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,侧身让开一条缝。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过去,箱子轮子碾过地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儿,背对着窗户,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。
“陈明,”我说,“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买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啊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他喊了一声“小敏”,声音不大,隔着门板传过来,闷闷的。
我没回头。
二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周六下午,陈明的妹妹陈莉来了。
她来也没什么稀奇的,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。有时候是来蹭饭,有时候是来借东西,有时候啥事没有,就是来坐坐,跟我婆婆视频聊天,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那天她是来借钱的。
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,听见门响,探出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玄关换鞋,手里拎着一兜橘子,看见我就笑了一下:“嫂子,我妈让我给你带的水果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我说。
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,换了拖鞋走进来,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掏出手机开始划拉。我继续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当当当的。
陈明在阳台上抽烟,听见动静进来了。
“你咋来了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啦?”陈莉头也不抬,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“妈让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“看啥?”
“看看你们过得咋样呗。”她抬起头,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嫂子做饭呢?”
“嗯。”
她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倚着门框看我切菜。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干活,但也没说什么。
“嫂子,我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借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我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,拿抹布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她。她站在那儿,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,眼睛却不敢看我,盯着灶台上的油瓶。
“干啥用?”
“我想买个包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LV的,新款,”她说,“正好五万出头。我钱不够,想跟你们凑凑。”
我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穿着件粉色卫衣,头发染成栗色,扎着个半丸子头,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。二十三了,在商场卖化妆品,一个月挣三千多,租的房子离我们这儿两站地铁。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我问。
她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我问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
“三千五。”她说,声音小了一点。
“三千五,你要买五万的包?”
“我分期啊,首付不够才跟你们借的。你放心,我每个月还你们,肯定还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“陈莉,不是我不借你,”我说,“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,你买个包背几天就腻了,到时候钱花完了,包也旧了,你拿啥还?”
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
“你不借就不借呗,说这么多干啥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为我好就是让我别买包?我买个包怎么了?我同事都背名牌,就我背个几十块的淘宝货,凭啥?”
我不想跟她吵,转过身继续切菜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就是舍不得钱呗。”
我没理她。
“我哥挣的钱,你管那么紧干啥?”
我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老公,他的钱就是我的钱。”
“得了吧,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这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,我哥每个月工资上交,买个烟都得跟你要钱。我妈说了,你就是想拿捏他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妈说什么?”
她被我盯得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梗着脖子瞪回来:“我妈说的不对吗?你嫁到我们家,房子写你的名,钱也攥在你手里,我哥过得跟个上门女婿似的,我妈心疼他怎么了?”
我把刀放下,擦了擦手。
“陈莉,”我说,“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,写我名字有什么问题?你哥每个月工资上交,那是因为他自己不会管钱,结婚的时候他自己提的。你妈心疼他,让她心疼去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——你少扯这些,你就是自私!”
我不想再跟她吵了,拿起手机给陈明发了个微信:你妹在这儿闹,你过来一下。
他在阳台抽烟,估计没看手机。
陈莉还在那儿说:“我妈说了,像你这样的媳妇,就该好好治一治。三天不打上房揭瓦,你就是被我哥惯坏了——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客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陈莉转过身,看见陈明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。
“哥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陈莉的脸白了白,嘴硬道:“我说的不对吗?妈就是这么说的,她说嫂子这样的就该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陈明吼了一声,把我们都吓了一跳。他从来不发火的,结婚三年我没见他跟谁红过脸。这会儿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陈莉吓得往后缩了缩,嘟囔道:“你冲我凶啥,又不是我说的,是妈说的……”
“滚。”
“哥!”
“滚!”
陈莉愣了几秒钟,眼眶红了,狠狠瞪了我一眼,抓起包跑了出去。门摔上的时候,整个房子都在抖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陈明站在那儿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走到沙发跟前,一屁股坐下,双手抱着头,不吭声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没事吧?”
他摇摇头,没抬头。
“你妹说的那些,我不往心里去。”
他还是不吭声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太阳慢慢沉下去,客厅里暗了下来。他没开灯,我也没开。
一直到天完全黑了,他才抬起头,看着我说:“我妈身体不好,你知道吧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她有高血压,心脏也不太好。医生说了,不能生气,不能激动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今天这事,要是让她知道了,肯定得气出个好歹来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他看着我,眼神躲闪了一下:“陈莉回去肯定会跟她说的。明天咱们去妈那儿一趟,你给她道个歉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道歉?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给她道什么歉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陈明,”我说,“今天这事是你妹来借钱,我不借,她说那些难听话。我凭什么道歉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不是你的错,”他急急地说,“但妈的脾气你也知道,她就吃软不吃硬。你服个软,说几句好话,她消了气就行了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服软?”
“小敏……”
“我没做错事,我不道歉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变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这事,各自睡了。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,顶多以后跟小姑子少来往。没想到第二天下午,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三
电话是陈明接的。
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见他在阳台上“嗯嗯啊啊”地应着,声音压得很低。偶尔蹦出一两句“我知道了”“您别生气”“我跟她说”。
挂了电话进来,他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走过来。
“我妈让你接电话。”
我看着电视没动。
“小敏。”
“我不想接。”
他叹了口气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我妈在电话里哭了,说你欺负陈莉,说你撵她走,说她一个人在街上晃到天黑才回去。”
“她自己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妈不这么想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说你要是不给她个说法,她就亲自来找你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“她来找我干啥?打架?”
“你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我把电视关了,坐直身子看着他,“陈明,你摸着良心说,今天这事到底怪谁?你妹来借钱,我不借,她就骂我自私,说我想拿捏你,说你妈说的我这样的就该治。我哪句话说错了?”
他垂下眼睛,不吭声。
“我不道歉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那我去跟妈说,让她别生气了。”
他起身去阳台打电话,这次打了很久。隔着玻璃门,我听不见他说什么,只看见他的背影,肩膀塌着,脑袋低着,偶尔抬手抹一把脸。
挂了电话进来,他没看我,径直往卧室走。
“妈怎么说?”
他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她说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说我要是不让你去道歉,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。
“小敏,你就当帮帮我,行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疲惫和为难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三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,他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在一个饭局上替我挡酒,喝了七八杯,脸都白了,还硬撑着笑,说没事没事,我酒量好。后来我们在一起,他什么都让着我,什么都依着我。我妈说,这小伙子老实,靠得住。
他是老实。
可老实人也有老实的可怕之处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我去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眼睛里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明天早上,我跟你去。”
他走过来想抱我,我往旁边躲了一下,他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地收回去。
“那我去跟妈说一声。”他说着,掏出手机往阳台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们去了婆婆家。
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陈莉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玩手机,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妈。”陈明叫了一声。
婆婆没理他,眼睛盯着电视。
我站在门口,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。陈明给我使了个眼色,我低下头,换了拖鞋走进去。
“阿姨。”我说。
她这才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吧。”
我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陈明在我旁边坐下,陈莉往婆婆那边挪了挪,离他远了点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嘻嘻哈哈的,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婆婆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
“小敏,”她说,“昨天的事,你知道错了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妈,”陈明在旁边插嘴,“昨天的事也不全怪小敏,陈莉也有不对的地方——”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婆婆瞪了他一眼,“我问她呢,你插什么嘴?”
陈明讪讪地闭上嘴。
婆婆又看着我:“我问你,你知不知道错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:“阿姨,昨天的事,我不该跟陈莉吵。她有她的想法,我有我的想法,我们应该好好说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脸色缓和了一点。
“这就对了。你是嫂子,她是妹妹,你让着她点怎么了?她想要个包,你们当哥嫂的,帮衬一下不应该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不帮——”
“行啦,”她摆摆手,“知道错了就行。往后啊,你们好好处,别老让陈明夹在中间为难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,那张脸上带着点胜利者的得意和宽容。陈莉在旁边低着头,嘴角却弯着,像是在笑。
陈明悄悄握了握我的手,我没动。
“行了,”婆婆站起来,“我去做饭,你们坐着。莉莉,来帮我摘菜。”
陈莉应了一声,跟着她进了厨房。
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明。
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谢谢你,小敏。”
我看着厨房的方向,没说话。
“我妈就是这个脾气,你别往心里去。事情过去了,往后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听出我语气不对,还想再说什么,我已经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去了。
阳台很小,堆满了杂物。我在一个纸箱子上坐下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我知道这事没完。
果然没完。
吃完饭的时候,婆婆又开口了。
“小敏啊,”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们那房子,我还没去过几次呢。”
我筷子顿了顿。
“改天我去住两天,行不行?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
她笑眯眯的,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妈,”陈明在旁边说,“那房子小,就两室,你去了住哪儿?”
“我跟莉莉住一间呗,”她说,“让莉莉也去,我们娘俩挤挤。反正就住两天,没啥。”
“那多不方便——”
“有啥不方便的?我是你妈,去儿子家住两天,怎么了?”
陈明不说话了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在躲闪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您什么时候想去,提前说一声就行。”
“那感情好,”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,“就这周末吧,莉莉正好休息。咱们娘几个好好聚聚。”
周末她们来了。
那天我做了八个菜,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忙。她们十一点多到的,进门就坐在沙发上,边看电视边嗑瓜子,偶尔喊一声“小敏,倒杯水”。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,婆婆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这鱼怎么红烧的?不是跟你说莉莉爱吃清蒸的吗?”
我说:“您没说要清蒸的。”
“这还用说?莉莉爱吃清蒸鱼,全家人谁不知道?”
陈莉在旁边捂着嘴笑。
我没说话,把筷子摆好。
吃完饭,她们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。我去洗碗,陈明想帮忙,被婆婆叫住了。
“小明,你过来,妈跟你说点事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他们在客厅里说话。
“小明啊,你们这房子,住着挺舒服的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的是小敏的名字?”
陈明没吭声。
“我跟你说,这样可不行。你一个男人,房子写老婆名字,说出去让人笑话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,听我说。”婆婆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打听过了,这房子现在值一百多万呢。你俩要是过得好也就算了,要是过不好,这房子就归她了,你一分钱捞不着。”
“妈,你说这些干啥?”
“我是为你好!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为你为谁?我跟你说,让她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,不然这事没完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还湿着,水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陈明没说话。
晚上她们走了以后,我问他:“你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?”
他愣了一下,眼神躲闪:“没什么,就随便聊聊。”
“让你加名字?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敏,我妈她就是瞎操心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?”
“加不加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等了他十秒钟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。
四
后来的事情,就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婆婆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。有时候是送东西,有时候是来看陈明,有时候啥事没有,就是来坐坐。每次来都要指指点点,嫌我做饭不好吃,嫌我收拾屋子不干净,嫌我给陈明买的衣服不好看。
陈莉也来得更勤了。每次来都要借东西,借完不还,等我问起来就说“忘了忘了,下次带来”。下次来了还是忘。
陈明每次都不吭声。
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在婆婆走后跟陈明吵了一架。
“你能不能管管你妈?”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,她凭什么指手画脚?”
“她就是这个脾气——”
“我不管她什么脾气!”我的声音大了,“陈明,我嫁给你,不是来给你妈当丫鬟的。你妹三天两头来借钱,你妈天天来挑刺,你到底管不管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愧疚,只有疲惫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我管不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们是我妈,是我妹,我能怎么办?我骂她们?赶她们走?”
“那你就让我忍着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从那天起,我知道我跟他之间,有什么东西死了。
再后来,就是昨天的事。
婆婆又来了。这次带了陈莉,还有陈莉的新男朋友。说是新男朋友,其实认识不到一个月,在酒吧认识的,长得流里流气的,进门就到处打量,眼睛里写满了算计。
我做了饭,他们吃了。吃完陈莉和男朋友在客厅看电视,婆婆把我拉到阳台上。
“小敏,你帮我看看,这小伙子咋样?”
我说还行。
“行啥呀,我看不咋地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莉莉这丫头,眼光不行。我就愁她以后咋办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她要是能找个像小明这样的就好了,”她说,“老实,听话,好拿捏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可能意识到说错了话,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敏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看啊,你们这房子挺大的,就你们两个人住,怪浪费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莉莉谈的这个男朋友,家里条件不好,俩人结婚肯定买不起房。我想着,让他们先住你们这儿,等以后攒够钱了再搬出去。”
我看着她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让他们先住你们这儿,”她说,“反正就多两个人,挤挤就挤挤呗。莉莉是你小姑子,又不是外人。”
“阿姨,”我说,“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,那不也是你和小明的家吗?莉莉是他妹妹,住哥哥家怎么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行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,不是给陈明妹妹的婚房。”
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,咋这么说话呢?莉莉是你小姑子,是一家人!一家人住一起怎么了?”
“阿姨,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。”
“那你当初嫁给我们小明的时候,咋不说不习惯?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我儿子住得,他妹妹就住不得?你这是啥道理?”
“妈,”陈明听见动静从客厅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你问问你这个好媳妇!”婆婆指着我,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来了,“我让她给莉莉腾个房间,她就跟我甩脸子!这房子是你俩的,莉莉是你亲妹妹,住两天怎么了?她凭啥不让?”
陈明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又是那种熟悉的神色——疲惫,为难,还有一点点……埋怨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我妈就是说说,你别当真。”
“我没当真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不同意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看看她!”婆婆叫起来,“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!我当婆婆的说句话都不行,这家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了?”
陈莉也从客厅跑过来,站在她妈身后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小敏,”陈明压低声音,“你就不能让一步?”
“让什么?”
“就让莉莉住几天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住几天变成住几个月,住几个月变成住几年,最后这房子就成他们的了,对吧?”
“我没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是没那个意思,但你妈有。”我说,“陈明,你摸着良心说,这事你站谁?”
他不说话了。
他的眼睛躲开了我的目光。
婆婆还在那儿嚷嚷: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!我早就说她靠不住,你偏不听!现在好了,连你亲妹妹都不让进门,往后你妈我老了,她能让我进门?”
“妈,你别说了……”
“我凭什么不说?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——要么让莉莉搬进来,要么她给我滚!”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婆婆的脸,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看着陈莉的脸,那张幸灾乐祸的脸。看着陈明的脸,那张写满疲惫和为难的脸。
然后我笑了一下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滚。”
我转身进了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五
箱子拖出单元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四月底的傍晚,风里还带着点凉意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。
回娘家?
我不想回去。
我妈要是知道这事,肯定得气死。她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,说陈明太老实,说他妈太厉害,说这样的家庭嫁过去肯定受气。我不听,我说陈明对我好就行,我说婆婆再厉害也不会天天见面。
现在好了。
我拖着箱子在小区里走了一圈,最后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,那只小泰迪跑来跑去,一会儿追自己的尾巴,一会儿往我腿上扑。老太太喊它,它不听,老太太就笑,说这狗太皮了,管不住。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羡慕。
狗不听话,老太太还是笑着的。
我呢?
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,坐到天完全黑了,坐到路灯亮起来,坐到那个老太太带着她的泰迪回家了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,我没看。
最后,我站起来,拖着箱子往一个方向走。
不是回娘家,是去另一个地方。
中介老李的店还开着门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吃泡面,看见我愣了一下。
“小敏?这么晚咋来了?”
我把箱子放在门口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李,我那套房子,你帮我挂出去。”
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哪套?”
“就那套。”我说,“卖了。”
他看着我的脸,看了好几秒钟,没问为什么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明天就挂。”
从店里出来,我在街上又晃了很久。路过一家烧烤摊,闻见孜然的香味,肚子叫了一声。这才想起来一天没吃东西了。
我在摊子上坐下,点了十串羊肉串,两串烤馒头片,一瓶啤酒。
老板娘把串端上来的时候,多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女的晚上一个人来吃烧烤有点奇怪。我没管她,拿起一串羊肉就啃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我掏出来看了。
陈明打了八个电话,发了三条微信。
第一条:你去哪儿了?
第二条:我妈走了,你回来吧。
第三条:小敏,别闹了,回来咱们好好说。
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继续吃串。
啤酒喝了一半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我妈打来的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敏敏啊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外面。”
“这么晚了还在外面?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,“跟小明吵架了?”
我没吭声。
“我就说那家人靠不住,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,现在后悔了吧?”
“妈,”我说,“我没后悔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啥?”
我看着桌上的竹签子,一根一根的,横七竖八。
“想清楚以后该咋过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剩下的酒喝完,结了账,拖着箱子去了一家快捷酒店。
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想起婆婆的脸,一会儿想起陈明的眼睛,一会儿想起我妈叹气的声音。
半夜两点多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是陈明发的微信:小敏,我知道你没睡。我妈说的那些话,是她不对。但她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你就不能让着点?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我退了房,回了一趟家。
陈明还没起床,听见门响披着衣服出来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小敏?”
我没理他,径直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,扔在床上。
“你干啥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一件一件叠衣服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小敏,你别这样。昨晚的事是我妈不对,但她已经走了,你就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不能。”我转过身看着他,“陈明,你妈说的那些话,你妹做的那些事,这几年我忍了多少,你心里清楚。我忍是因为你,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,你也会对我好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但是你让我太失望了。”
“小敏……”
“每次出事,你都让我忍,让我让,让我道歉。你妈让我滚,你就让我先回娘家等她原谅。陈明,我问你,我凭什么等她原谅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做错什么了?”
他沉默着。
“我没做错。”我说,“从头到尾,我没做错任何事。”
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,拉上拉链,站起来看着他。
“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,卖了钱是我爸妈的。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,你等着签字就行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小敏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清楚了。”
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。他想拦我,手伸出来又缩回去,最后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陈明,你是个好人。但你太好说话了,好到让你妈你妹觉得你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,好到让我受委屈你都不敢替我说话。这样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他喊了一声“小敏”,声音闷闷的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我没回头。
六
离婚的事比我想的顺利。
陈明一开始不同意,托人来说情,自己打电话来求,甚至还让他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婆婆在电话里哭,说那天是她不对,让我别往心里去,说她以后再也不管我们的事了。
我说,阿姨,晚了。
她说,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?小明对你多好,你就不能给他个机会?
我说,他对我好,但他也让我受委屈。我不想再受委屈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,是不是因为房子?你放心,我不要你们加名字了,那房子还是你的——
不是房子的事。
我挂了电话。
后来陈明大概想通了,没再纠缠。我们约了个时间,去民政局办了手续。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敏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说,没事。
“以后……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说话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他忽然在后面喊:“小敏!”
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当初……当初为啥嫁给我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对我好。”
然后我就走了,没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。
房子挂出去一个多月,卖出去了。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怀了孕,男的看房的时候一直扶着她的腰。签合同那天,女的摸着墙壁说,这房子光线真好,以后孩子在家晒太阳肯定舒服。
我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哭。
办完过户手续,我把钱转给我妈。我妈不收,说这是给你的陪嫁,卖了钱你自己留着。
我说,妈,这钱本来就是你的,你留着养老。
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说,敏敏,你回来住吧。
我说,好。
搬出那套房子那天,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站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。三年了,我在这套房子里住过三年,笑过,哭过,吵过,忍过。
都结束了。
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最后一次关上门。
七
回到娘家,我妈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床单是新换的,晒过太阳,闻起来暖烘烘的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绿油油的,长得正旺。
“饿不饿?”她问,“妈给你下碗面?”
我说好。
她转身去了厨房,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是我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,面条细细的,汤红红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我妈在旁边坐下。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。
面很好吃。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。
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我妈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她的手粗糙干燥,指节有点变形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跟妈说啥对不起。”
“当初我没听你的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别想了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吃面。
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:“我去买菜,晚上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我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后来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平静。
我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工资不高,但够花。每天朝九晚五,周末陪我妈买菜、逛街、看电视剧。偶尔有老同学约着吃饭,问起陈明的事,我就说离了,别的懒得说。
我妈从来不问,只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她忽然说:“敏敏,你要是有合适的,就再找一个。妈不是催你,就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。”
我看着电视,没说话。
“妈知道你在想啥,”她说,“你是被伤着了。但人这一辈子长着呢,不能因为一次摔倒就不走路了。”
我说,我知道。
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嘻嘻哈哈的。我看着屏幕,眼前却浮起陈明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八
离婚半年后,我收到陈莉的微信。
嫂子,我哥出事了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,愣了几秒钟。嫂子。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。
什么事?
他住院了。急性胰腺炎,在ICU躺了三天,刚转出来。他一直念叨你,你能来看看他吗?
我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
我妈在旁边问:“谁呀?”
“没谁。”我说,把手机扣下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想起陈明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样子,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最后端出来一盘黑乎乎的炒鸡蛋,还一脸得意地说,尝尝,我做的。一会儿想起他站在民政局门口,眼眶红红地说,小敏,我对不起你。
第二天早上,我给我妈说,我出去一趟。
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,早点回来。
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,才走进去。
陈莉在病房门口坐着,看见我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
“嫂子。”
“别叫我嫂子。”我说,“离了。”
她低下头,不吭声。
“他在里面?”
“嗯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响声。陈明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脱了相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,看见是我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小敏?”
我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咋弄的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看着他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会儿是我不好,我不该让你受委屈。我妈她……”
“你妈怎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妈现在好多了。你走了以后,我跟她吵了一架,我说她要是再管我的事,我就不认她这个妈。她吓着了,这半年没再作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跟她吵架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小敏,你走了以后我才想明白,有些事不能一直让着。让来让去,把自己老婆让没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,”他说,“你肯定恨我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。”
他低下头,不吭声。
病房里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说:“小敏,你能来看我,我就知足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比半年前老了十岁。
“好好养病。”我站起来,“别想太多。”
“小敏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停下来。
“以后……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有缘再见吧。”
走出病房的时候,陈莉还坐在门口。看见我出来,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我没理她,直接走了。
九
从医院出来,我在街上走了很久。
十一月的天,已经有点冷了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风一吹,晃晃悠悠地往下掉。
我走到一个公园门口,进去,在长椅上坐下。
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,一把一把地撒玉米粒,鸽子咕咕咕地围着他转。有个小孩跑过来,把鸽子惊飞了,老头也不恼,笑着又撒一把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那年夏天。
陈明追我那会儿,我们经常来这个公园。他笨嘴拙舌的,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就是闷着头陪我走,走累了就买两根冰棍,一人一根,坐在长椅上吃。有一次我问他,你喜欢我什么?他想了好久,说,你笑起来好看。
那会儿我觉得,这就够了。
后来才知道,光有喜欢是不够的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“敏敏,在哪儿呢?回来吃饭不?”
“回。”我说,“一会儿就回。”
“行,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坐了一会儿。
太阳慢慢往西斜,风里带着凉意。我把外套裹紧,站起来,往家走。
路上经过一家花店,我停下来,买了一束百合。
我妈看见花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买花干啥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把花插进花瓶,摆弄了好一会儿,才满意地端详着。
“敏敏,”她忽然说,“你今天去看他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猜到了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瘦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你想复婚?”
“不想。”我说,“就是去看看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帮着她洗碗。她站在水池边,我站在旁边擦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”
“狠心啥?”
“他就躺在医院里,我去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敏敏,你听妈说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跟他离婚,不是因为狠心。是因为你想好好活着。”她说,“你想好好活着,这没错。”
我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他好不好,跟你没关系了。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伸手摸摸我的头,跟小时候一样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去客厅看电视吧。”
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,放进碗柜里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。没做梦。
十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一天一天,平平淡淡的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
那天我正在上班,接到一个电话。是陈明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我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就吃个饭,没别的意思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紧张,“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,谢谢你去医院看我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约在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饭馆。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招了招手。
他气色好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也长了点肉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想吃啥随便点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菜单翻了翻。
“你身体咋样?”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出院以后戒了酒,戒了油腻,现在天天吃素。”
我点点头。
点完菜,服务员走了。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。我看着窗外的街景,下午四点多,太阳正好,路上人来人往。
“小敏。”他先开口。
我转回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,”他说,“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走了以后,我想了很多。以前我觉得,只要对你好就行了,家里的事能让就让,能忍就忍。后来我才明白,让着忍着,不是对你好,是在害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妈那个人,我改变不了她。但至少我能改变我自己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以后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在乎的人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菜上来了。我们开始吃饭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他问我工作咋样,我说还行。问我妈身体咋样,我说挺好。问我有没有找对象,我愣了一下,说没有。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吃完饭,他结了账,我们走出饭馆。天已经有点黑了,路灯亮起来,街上人来人往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坐车就行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以后……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有缘再见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缘再见。”
我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儿,在路灯下看着我。
我挥了挥手,继续往前走。
十一
又过了半年。
有一天,我妈忽然跟我说,隔壁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你要不要见见?
我说不见。
她说,人家条件挺好的专业配资平台排名第一,有房有车,离异无孩,比你大两岁。
我说不见。
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十一月的天,星星特别亮,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。
我忽然想起陈明说过的话。
你笑起来好看。
我笑了一下。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你好,是徐敏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李阿姨介绍的,叫张建国。李阿姨说可以给你打个电话聊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方便吗?”
我想了想说:“方便。”
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。
聊了半个多小时,挂电话的时候,他说:“这周六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?”
我想了想说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。
我妈在客厅里喊我:“敏敏,吃苹果不?”
我说:“吃。”
她切好苹果端过来,看见我的脸,愣了一下。
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“妈,周六我出去吃饭。”
她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跟谁?”
“李阿姨介绍的那个。”
她笑起来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行,去吧去吧。好好打扮打扮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脸,忽然有点想哭。
妈,你放心。我会好好过的。
周六那天,我打扮了一下,去了约定的地方。
是个挺安静的茶馆,人不多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。中等个子,有点发福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徐敏?”他问。
“张建国?”
“对对对,坐坐坐,想喝点啥?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杯茉莉花茶。
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。他在一家国企上班,离婚三年了,有个女儿跟着前妻。喜欢爬山,喜欢看书,喜欢做饭。
“做饭?”我有点意外。
“嗯,啥都会点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女儿说我做的红烧肉比饭店的好吃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他也笑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茶桌上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眯起来,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。
“徐敏,”他说,“我能叫你小敏吗?”
“行。”
“小敏,”他说,“咱们能再约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十二
跟张建国相处了半年,我们决定领证。
领证那天,我俩去了民政局。办完手续出来,站在门口,他忽然握住我的手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真诚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我这个人吧,没啥大本事,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管是我的事还是我家的事,只要是让你受委屈的,我都给你顶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有点想哭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握着我的手紧了紧。
“走吧,回家。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我们往停车场走。走出十几步,我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笑着出来,有人红着眼眶进去。阳光照在台阶上,明晃晃的。
“看啥呢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转回头,“走吧。”
晚上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鸡蛋汤,都是我爱吃的。
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说:“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我尝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跟我妈做的味道不一样,但很好吃。
他坐在对面,期待地看着我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他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,也跟着笑。
吃完饭,我去阳台透气。他跟着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想啥呢?”
我看着天上的星星,说:“没想啥。”
他也抬头看。
今晚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个天空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以后的日子,咱们好好过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
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但眼睛亮亮的,倒映着星光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,我靠在他身上,一起看星星。
风有点凉,但他的怀抱很暖。
阳台的门开着,屋里传来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混着电视里的笑声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我想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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